杜峰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再说话,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城墙方向走。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黑色纛旗,然后继续走。
荒原上只剩下秦胤一个人站着。
他站了很久。
尸斑已经爬到脖颈右侧,皮肤下面泛着青紫。掌心的黑金帝纹还在发烫,烫得他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心口那块虚寒的地方,抽得越来越密。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
瓶身白釉,一寸半高,瓶塞是软木的。云帝给他的时候说过——这东西不续命,只让烧得慢一点。
秦胤握着瓶子,站在满地黑灰与血水之间,看了它很久。
“主上。”腥风的声音从大氅里传出来,很轻,“为什么不用?”
“还不到时候。”
“婢子看您……”
“腥风。”
“……是。”
秦胤把瓷瓶收回怀里。
他转身走向那面纛旗。
血雨已经从战斗形态收了回去,蔫头蔫脑地趴在旗杆底下。它看见秦胤走过来,尾巴动了一下,然后从旗杆后面推出一只东西。
保温桶。
不锈钢的,桶身上有一道被撞出来的凹痕。江清澜给的,从剑南带到南极,又从南极带进了地心。
秦胤看着那只桶。
“你带进来的?”
血雨低下头,用鼻子把桶往前又推了半寸。
“你自己不吃?”
血雨没有回答,趴回旗杆底下,把头埋在前爪里。
秦胤蹲下来,拧开桶盖。
牛骨汤还是温的。地心的热风把它保住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底下沉着骨头和几块山药。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口汤的温度和剑南那晚一样。
他坐在纛旗底下,把一整桶汤喝完了。骨头上的肉他也啃了,啃完把骨头递给血雨。血雨叼过去,趴在一边慢慢磨。
心口那块抽痛,慢了下来。
数万个亡魂在圆界里挤着,安静地看着他吃东西。
秦胤把桶盖拧好,放回旗杆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圆界中央。
“腥风。”
“在。”
“开始录名。”
“婢子这就去准备。”
秦胤抬起左手,掌心翻出酆都大印。
黑金古印悬在半空,印面朝下,落在赤黄的土地上。
“十殿在人间,阴门不通此地。”秦胤开口,声音落在荒原上,“但册在我手上。”
“名录不需阴门。”
他抬起右手,指向面前第一个亡魂。
那是刚才那个穿粗布衣的老人。他脚下的土松开了,人往前飘了半步,脸上第一次不再朝着黑门的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的眼珠转了很久。
“……我不记得。”
“那我记你的形。”
酆都大印上亮起一道黑金纹。老人的身影被摄入印中,印面上多了一行字:
【无名,男,粗布短褐,脚陷土中三百七十年。待记名。】
老人的魂魄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脚踝以下的土彻底松开了。他往上浮了一寸,第一次能自己动。
他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缓缓地、极缓慢地弯下腰,对秦胤行了一个礼。
那个礼很旧,是三千年前地表的礼数。
秦胤没有回礼。
他抬手指向下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
“……周三。”
“哪年死的?”
“不知道。我在门底下烧炉子,炉子炸了。”
“记下了。”
【周三,男,焚炉工,殁于门下。】
“下一个。”
“……我叫李桑,我妹妹也在这里,她叫李樱。”
“她在哪儿?”
那魂魄转身,在人群里找了很久,然后指向后方一个很小的影子。
那是个女童,看起来不到十岁,身上的衣服是三千年前的样式。她的魂魄已经淡得几乎透明。
秦胤走过去,蹲下来。
“你叫李樱?”
女童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多大了?”
女童抬起手,张开手指数了几下,数到七,停住了。
她好像忘了七之后是什么。
“七岁。”秦胤说,“记下了。”
【李樱,女,七岁。兄李桑,同在册。】
女童身上的透明淡了一点。她抬手抓住哥哥的衣角,站在他身后,不再飘了。
秦胤站起来,往人群深处走。
一个一个问。
有人报得出名字,有人只报得出住过的村。有人说自己是三千年前那批海难人的第三代,能背出祖父传下来的一首地表童谣,背了半句就断了。有人张开嘴,什么都发不出来——他的舌根在生前被人割了,是被地心某家宗门役使过的魂。
秦胤在他的名录后面加了一句。
【口不能言。役使者,待查。】
他问了很久。
腥风举着黑雨军纛立在圆界边缘,一步不动。血雨在圆界外围绕圈巡走。莉莉丝的独眸半开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问到第两千余个的时候,秦胤停了一下。
酆都大印在他掌心微微发热。
那是他从加冕到现在,第一次从印上感受到这种东西。
阴德。
一丝。极细的一丝,从印中渗出来,顺着掌心的黑金帝纹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肩头,落进那片青紫的尸斑里。
尸斑没有消退。但脖颈上那一块,颜色淡了一层。
秦胤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两秒。
“主人。”莉莉丝的声音很轻,“您好一点了。”
“嗯。”
“……录多少个才够?”
秦胤没有回答。
他抬手指向下一个亡魂。
“你叫什么名字?”
黑门方向传来动静。
门缝里的白光被挡住了一片,然后是脚步声——整齐的的脚步声,靴底踩在从冰到岩到土的地面上,节奏没有乱过。
一百二十人,走进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古尔越,长戟横在臂弯。他一进门就抬头看那颗死太阳,看了三秒,把长戟握紧了一些。
“十九个小时。”古尔越走到秦胤面前,“你进来十九个小时。”
“外面过了多久?”
“十九个小时。”古尔越说,“时间一致,这一点总局已经确认了。”
他抬眼扫过整片荒原。
黑灰。血水。断骨。散掉的骨山残骸。倒在地上的十一面主旗。半座犁开的深沟。远处那具站着的、还在呼吸的空壳。
一百二十人全部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
姜雪珑走上前,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撮地上的黑灰,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这些是人?”
“三十万人的军阵。”秦胤道,“十九家势力。三个九阶,五十七个八阶。”
“你把他们都杀了?”
“九阶死了两个。八阶剩不到二十。”
姜雪珑手上的黑灰散了。
陆鼎站在队列里,握着银刀,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的不是黑灰,是荒原深处那道百丈宽的深沟。
他看了很久,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我们来晚了。”
“不晚。”秦胤道,“接下来的事,我做不了。”
古尔越转过头:“什么事?”
秦胤抬手,指向那面黑雨军纛。
“扎营。”
“这里?”
“这里。”秦胤道,“门后三里,地势平整,背靠黑门,左右无高地。地心势力从城墙方向来,只有一条压实的土路,路宽二十丈。”
“他们的攻城车和越野车队只能走那条路。”
古尔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神变了。
“你打这一场,是为了选这块地。”
“是。”
“三十万人,你一个人打。”古尔越的声音沉下来,“如果我们早进来一天——”
“早进来一天,死的是你们。”秦胤道。
古尔越沉默了。
他转身,抬起长戟,戟尖朝下,狠狠插进地里。
“工程组,测土。”
“外勤组,警戒,以那面旗为中心,半径一千五百米。”
“军方,架防线。土路正面优先。”
“执行。”
一百二十人动起来了。
土路旁边响起测绘器械的声音,符旗一根一根插下去,铁架从随行的箱子里一节节抬出来。有人开始清理地上的黑灰,铲进袋子里封存——这是要带回总局做样本的。
姜雪珑一边走一边报数据:“灵源浓度,地表的十四倍。空气含氧偏高。温度二十九度,湿度低。土壤含铁量极高,可耕性待测。”
“有一件事。”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那颗死太阳,“时间怎么算?”
古尔越也抬起头。
橙红的太阳一动不动地钉在天顶正中。
古尔越点头:“所有人对京师时间。这里从今天开始,用大夏历。”
“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姜雪珑看了一眼腕表,报出时间,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字。
【地心前哨,第一日。】
引擎声从土路方向传过来。
八辆黑色越野车,还是那支车队。这一次它开得很慢,很规矩,在距离警戒线两百米处停下,车顶的机枪全部转向天空——那是不打的意思。
徐济安一个人下车,走过来。
他走到警戒线前站定,看着面前的一百二十人和那些正在架起来的铁架,脸上没有惊讶。
“来了这么多。”他说。
军方的枪口对着他。徐济安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
“我不带武器。”他说,“我来谈生意。”
古尔越看向秦胤:“他是谁?”
“徐氏集团安保部,徐济安。”秦胤道,“中心岛最大的集团,五洲的军工、能源、医药、粮食,一半以上出自他们。”
“不打仗,只供货。”
古尔越沉默两秒,抬手示意军方把枪放下。
“谈什么?”
徐济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前递。
一张折叠的纸。他打开,铺在地上。
那是一张地图。
五块大陆,海洋,城池,山脉,道路。绘制精度极高,标注密密麻麻,全是那种和大夏古字相似的文字。
一百二十人里,有六七个人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
“地心全图。”徐济安道,“五洲,四百三十七座主城,主要商路,主要宗门与王朝的势力边界。这是我们集团自己的商用版,比任何一家王朝的军图都准。”
姜雪珑的呼吸都轻了。
“价格?”古尔越问。
“不要钱。”徐济安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你们的钱在这里值多少。”徐济安很坦率,“这一张我送给你们。往后你们要什么,我们再谈。”
“你们要什么?”秦胤问。
徐济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要地表的东西。”
他往门的方向指了一下。
“种子。药方。你们的工业标准。还有你们的天气——我们没有雨,粮食全靠灌溉,灌溉全靠地下水。三千年下来,中心岛的地下水位一年降一尺。”
“我们要的不是那颗蓝天上的太阳。”徐济安说,“我们要的是能下雨的天。”
古尔越缓缓开口:“你们集团的立场是什么?”
“我们没有立场。”徐济安说。
“打仗,我们卖军火,赚一笔。谈判,我们做贸易,赚一百年。”
“集团董事会算过。第二个数字更大。”
古尔越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
徐济安握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徐济安把手抽回来,往车队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秦胤。
“有件事我要问你。”
“说。”
“你在荒原上立那面旗,收那些魂。”徐济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送他们回去。”
“回哪里?”
“轮回。”
徐济安沉默了。他在中心岛长大,那里有最好的医院、最完整的档案系统、最精确的死亡登记。他见过太多人死,他知道死了就是死了。
“我们那边有一句话。”他最后说,“人死了,就散了。”
“你们那边错了。”秦胤道。
徐济安点了下头,没有争。
他上车,车队掉头,沿着土路慢慢开走。
引擎声还没有走远,天上传来一声鹰鸣。
一支骑兵从侧方的荒原上出现。不是一百骑,是三十骑,队列很松,走得不快。深蓝旗帜上那只白色海鸟在没有风的荒原上垂着。
北风羽在阵前,摘了头盔,浅褐色头发被汗湿了一片。他身后驮着几十个大木箱。
他在警戒线外跳下兽背,径直朝秦胤走过来,走到一半被军方拦住。
“我叫北风羽。”他抬手,“北屿王朝三皇子。我带的是水和粮。”
古尔越看向秦胤。
秦胤点了一下头。
军方让开。
北风羽走到秦胤面前,先看了一眼那面黑色纛旗,又看了一眼荒原上那片黑灰,然后抬手抱拳,弯下腰。
这个礼行得很深。
“我在城墙上看完了。”他说,“从头到尾。”
“看到什么?”
“三十万人。”北风羽的声音有点抖,“十九家。你一个人。”
他直起身。
“我父王也在城墙上。”
“他一句话都没说。”北风羽道,“看完了,他自己走下城墙,回宫,把主战的三位大臣叫进去了。”
“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秦胤看着他。
“你带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送给你们。”北风羽指了指身后那几十个木箱,“水,粮,还有药。你们刚进来,什么都没有,这里的水不能直接喝,铁太多。”
“为什么送?”
北风羽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很干净。
“因为我想让你们活着。”
“活着才有人跟我谈第三条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上次你说还有第三条路,你说今天不谈。”
“今天可以谈了吗?”
秦胤看了一眼荒原。
一百二十人正在把铁架立起来,符旗一根根插下去,工程组的测绘声、军方的口令声混在一起。姜雪珑蹲在地上标图。陆鼎带着人在土路清理出平面。
黑雨军纛立在中央,圆界里数万个亡魂安静地站着。
那颗橙红的死太阳,一动不动地照着这一切。
“不能。”秦胤说。
北风羽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父王还没有走出那间屋子。”秦胤道,“他走出来,你才有资格谈。”
北风羽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又抱了一次拳。
“我等他出来。”
他上兽,带着三十骑走了,木箱留在原地。
荒原上安静下来。
秦胤抬头看了一眼那颗太阳,然后转身,走向黑雨军纛。
他还有很多名字要问。
远处一道低矮的荒丘上,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灰麻长袍,长发垂到腰,头上戴着金箍,没有穿鞋。他身前架着一口小铁锅,锅底下烧着几根干柴,锅里的水刚开,正在往里下饺子。
饺子皮擀得不匀,下锅就破了三个。
他把破的那几个捞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往荒原上看了一眼,看着那面黑色的旗,看了很久。
锅里的水又开了。
他低下头,继续下饺子。
《我在人间吃鬼续命》— 夜行僧 著。本章节 第443章 前哨 由 问津小说馆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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