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天子

海州旧港。

阎罗天子写完最后一个亡魂的名字时，天已经黑了。

亡魂全部入门。

门前只剩几名旧差。

他把笔放下，抬手扶住门框。

第三殿本印从身后浮出。

那道裂纹已经从印顶延伸到印底。

阎罗天子看了很久。

随后，他抬起左手，按在裂纹上。

一缕黑金命火从指尖注入。

裂纹停止扩大。

他的左手却开始发白。

一名旧差急道：“天子，不能再燃命火了。”

阎罗天子道：“再撑一晚。”

“撑不住的。”

“就撑一晚。”

他重复了一遍。

旧差不敢再劝。

海雾又浓了些。

阎罗天子站在门前，看着夜色里的海。

他忽然想起冷行舟死前问过的那句话。

【你今日夺我的印，来日会不会也有人夺你的印】

那时他答会。

现在他仍然这么想。

只是他没有想到，最先要收回这些印的，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的身体。

四殿之力压在同一具躯体上。

夺来的三印每一天都在互相撕咬。

楚江先废。

接着是右臂。

现在轮到第三殿本印。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不后悔。

只是有一件事没做完。

阎罗天子抬头看向北方。

灰河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他一直想坐上去的帝座。

如今他离那座帝座更远了。

不是因为秦胤更强。

而是因为他自己快撑不住了。

海雾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阎罗天子抬眼。

秦胤从雾里走出。

血雨跟在旁边。

阎罗天子看见他的双眼时，愣了一下。

左眼纯黑。

右眼纯白。

“那是什么？”

秦胤道：“天帝的火。”

“你留下了？”

“阴司收了。”

阎罗天子沉默一息。

“它没有反咬你？”

“它入册了。”

阎罗天子笑了一下。

“你倒是什么都能记进去。”

秦胤看向他身后的第三殿本印。

“裂到底了。”

阎罗天子收起本印。

“不碍事。”

“你在燃命火。”

“还能再撑一晚。”

秦胤看着他。

“撑不住了。”

海州门前安静下来。

几名旧差退开几步，不敢听。

阎罗天子看了秦胤很久。

“你来做什么？”

秦胤道：“接门。”

阎罗天子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要收海州？”

“我要海州门不塌。”

“意思一样。”

秦胤没有绕。

“不一样。”

他抬手，指向那扇黑色阴门。

“门是阴司的。”

“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它现在裂了，是因为你一个人撑四殿。”

阎罗天子道：“我撑得住。”

“你右臂已经没了。”

“那是我自己烧的。”

“楚江印废了。”

“这我认。”

“第三殿本印开裂。”

阎罗天子沉默。

秦胤看着他。

“你死了，海州怎么办？”

阎罗天子抬眼。

“死了自然有人接。”

“谁？”

“你。”

秦胤道：“我不接。”

阎罗天子一怔。

秦胤继续道：“海州是你守的。”

“门前那些亡魂认得你。”

“他们记得你写下的名字。”

“你死了，我可以接门。”

“但他们不会再相信有人会替他们记名字。”

海州门前，海风忽然停了一瞬。

阎罗天子握紧了左手。

秦胤看着他。

“所以你别死。”

阎罗天子沉默很久。

海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

“你要我怎么做？”

秦胤道：“把泰山和都市交出来。”

阎罗天子瞳孔一缩。

“你要夺我的印？”

“不是夺。”

秦胤抬起手。

黑金酆都印记在掌心亮起。

“暂封。”

“什么意思？”

“两印入阴司总册，暂列无主。”

秦胤道：“你只留第三殿。”

阎罗天子看着他。

“留第三殿，海州门压不住。”

“我帮你压。”

“你不在海州。”

秦胤道：“十门归酆都。”

“我在哪儿都能压。”

阎罗天子沉默。

这确实是最合理的办法。

三殿夺来的道统，本就是他撑不住的根源。

交出泰山和都市，反噬会立刻减轻。

第三殿本印能稳。

海州门能保。

他也能多活一段时间。

只是代价很明显。

他会从“四殿阎罗天子”，变成“只掌第三殿的阎罗王”。

夺酆都的资格，会跟着少掉一半。

阎罗天子看着秦胤。

“你算得很准。”

秦胤没有否认。

“你趁我快死的时候要印。”

“对。”

“你不怕我记恨？”

秦胤道：“不怕。”

阎罗天子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装。”

秦胤看着他。

“印可以还给你。”

阎罗天子一顿。

“什么？”

“十殿齐，阴司稳，你若还想要，可以来取。”

“怎么取？”

秦胤抬眼。

“打赢我。”

海州门前又静了。

阎罗天子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海浪一遍遍拍上堤岸。

远处，一道刚死不久的亡魂顺着阴气走来，站在几十步外，怯生生望着门。

它在等人给它写名字。

阎罗天子看见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抬起左手。

泰山印和都市印从身后缓缓浮出。

两道法统离体的一瞬，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

秦胤伸手托住他的肩。

阎罗天子没有推开。

他把两枚印推向秦胤。

“记清楚。”

“暂封。”

秦胤接过两印，黑金火落下。

两道法统被封入阴司总册。

【泰山王印·暂列无主】

【都市王印·暂列无主】

阎罗天子体内那些互相撕咬的力量，瞬间安静了一半。

他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色阴血。

血落地便被海风吹散。

但他站直了。

第三殿本印上的裂纹停止延伸。

他抬手，重新握住那盏青铜灯。

“好多了。”

秦胤道：“别再燃命火。”

阎罗天子看了他一眼。

“管得挺宽。”

他没有道谢。

秦胤也没有等他谢。

那道亡魂终于走近。

阎罗天子转身，走到门侧。

“报名。”

亡魂小声道：“我叫周大山。”

“哪个山？”

“大山的山。”

阎罗天子低头，以左手落笔。

黑金火落下。

【周大山】

亡魂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哭了。

阎罗天子没有安慰。

只说了一句。

“进去以后，别忘。”

亡魂点头，踏入门内。

秦胤站在旁边看着。

血雨趴在他脚边。

海雾慢慢散开。

天快亮了。

阎罗天子写完名字，抬头看向东方。

“天帝死了。”

“下一个是谁？”

秦胤道：“找五殿。”

阎罗天子看了他一眼。

“找人？”

“嗯。”

“怎么找？”

秦胤看向海面。

那里有渔船正在出港。

“找有大功德之人。”

阎罗天子沉默

“你不夺印？”

“不夺。”

阎罗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的右肩。

“你说得对。”

他把青铜灯挂回腰间。

“夺来的，会碎。”

海面上，第一缕天光落下来。

十道阴门在同一时刻发出一声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