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保卫科员核过登记,剪开工具柜上的封条。
陈衡把样枪取出来,放到铺着棉布的工作台上。对着围墙那一侧的窗帘仍旧拉着,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每一道加工痕迹都无所遁形。
老吴核对完封条编号,在登记本上签了字。
陈衡站在台前,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看。
从枪口到枪托,一寸一寸地看。目光走得极慢,慢到旁边的老吴以为他在发呆。但老吴注意到陈衡的瞳孔——收缩的,聚焦的,一个点一个点地移动。
三分钟后,陈衡伸出右手。
他先摸了枪管。指腹贴上去,从膛口外缘开始,沿着枪管外壁缓缓滑动。每一寸金属面的起伏、温度、粗糙度,手底下全清楚。
指尖停在枪管中段。
陈衡皱了一下眉。
老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外表面有一处刀纹发涩。”陈衡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食堂菜单,“位置不在配合面,不影响性能,但得处理干净。”
老吴松了口气。不影响性能就行。
但陈衡显然不打算放着不管。他拿起一块细砂布,在那个位置轻轻打磨了几下。动作精准到让人怀疑他手指上装了千分尺。
打磨完,他先清掉金属粉屑,又用量具复核了外径。
这回没停。
接下来是机匣。
陈衡双手托起枪身,翻转过来,检查机匣底部的铣削面。光照角度换了三次,手指沿着每一条棱线走了一遍。加工精度合格。配合面没有毛刺。螺纹连接处的间隙在允许范围内。
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是枪机。
这是整支枪最关键的安全部件之一。闭锁、击发、抽壳,几乎每一个核心动作都要经过它。一旦枪机出了问题,轻则卡壳、瞎火,重则就是炸膛伤人。
陈衡把枪机组件完整地拆了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老吴只看见一连串手影。等他反应过来,枪机框、枪机体、击针、击针簧、抽壳钩,已经整整齐齐摆在棉布上。
拆枪机这个动作,陈衡前世做过不下一万次。闭着眼能拆,戴着手套也能拆。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的东西,换个身体照样带着。
他拿起枪机体,对着灯光看闭锁凸笋。
两个凸笋,对称分布,表面经过精磨和热处理。硬度在热处理后已经由检验科测过。陈衡核对零件钢印和记录,又用放大镜检查凸笋根部,没有裂纹、崩角和异常磨痕。
再看闭锁面。
这是枪机闭锁时与枪管节套接触的关键面。贴合位置和受力关系必须符合设计要求。一旦闭锁位置或弹壳支撑关系失常,轻则击发与精度异常,重则可能出现弹壳破裂甚至炸膛。
陈衡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套专用闭锁检具。
第一支检具入位后,枪机能够按规定闭锁。
换上第二支。
枪机停在限位位置,不能继续闭锁。
陈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满意。闭锁间隙落在设计范围内,这个结果放在这个年代,已经近乎苛刻。
他把检具收好,开始检查击针。
击针结构简单,但加工要求能让老师傅骂街。它必须把直线度控制在规定范围内。任何方向上的偏差一旦超过公差,都会影响击发位置和可靠性。
陈衡把击针放在V型铁上,慢慢转动。
他的眼睛几乎贴在击针表面,观察旋转时的跳动量。
没有肉眼可见的跳动。
他又拿出百分表,架好,重新测了一遍。
跳动量0.01毫米以内。
合格。
击针簧的检查更直接。陈衡用手指压缩弹簧,感受回弹力度。然后拿出弹簧秤,挂上击针簧,拉到规定压缩量,读数。
数值在设计范围内。偏差不到百分之三。
这根弹簧是他亲手绕的。选的是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一卷瑞典进口弹簧钢丝。虽然是六二年的库存,但油封完好,没有锈蚀,材质证明和批次记录也都还在。
抽壳钩的检查最费时间。这个小零件负责在每次射击后把空弹壳从弹膛里拽出来。它必须有足够的弹力来抓住弹壳底缘,又不能太硬导致弹壳变形。弹力、硬度、几何尺寸,三个参数必须同时达标。
陈衡用一发假弹做了测试。
他把假弹推入弹膛,然后拉动枪机——抽壳钩准确地卡住弹壳底缘,随着枪机后退,假弹被干脆利落地抽了出来。
他又做了一次。
又做了一次。
连续做了二十次。
每一次抽壳都干净利落,没有卡滞,没有打滑,没有延迟。
二十次,零失误。
老吴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他干了三十年铣工,见过各种检查,但没见过这么检查的。这不是在检查一支枪,这是在给一台精密仪器做全身体检。每一个零件、每一个配合面、每一个间隙,都要过一遍手、过一遍眼、过一遍数据。
检查完枪机组件,陈衡把所有零件重新装回去。装配速度比拆解更快,咔咔几声脆响,枪机复位。
他拉了一下拉机柄。
枪机组件后退到位。
陈衡松手,复进簧推动枪机前行、闭锁。
随后他重新待击,在空仓状态下按规程检查击发动作。
咔。
击发件释放。
整个动作链条一气呵成,没有任何迟滞。声音清脆利落——好的机械动作就该是这个声音。不拖泥带水,不含含糊糊。
陈衡重复了这个动作。
拉机柄——后退——释放——复进——闭锁。再待击,检查击发。
再来。
再来。
他一共做了五十次动作循环。
五十次,每一次的手感都一致。没有变硬,没有变松,没有出现异响。所有运动部件的配合精度稳定,润滑状态良好,没有异常磨损的迹象。
五十次动作循环之后,他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指。
然后开始检查供弹系统。
弹匣插入,咔嗒一声卡到位。陈衡晃了晃——纹丝不动。弹匣卡笋的配合很紧,不会在射击震动中松脱。
按下弹匣卡笋——弹匣弹出,干脆利落。
他装了五发假弹进弹匣,再次插入。
拉枪机到底,释放。
枪机复进,推弹入膛。
陈衡将假弹退出,检查弹头和弹壳表面的接触痕迹。没有异常刮擦,也没有顶撞留下的亮斑,供弹路线正常。
退弹。再供弹。再退弹。
五发假弹,每一发都供弹顺畅,没有卡弹,没有歪斜,没有供弹不到位。
抛壳窗的角度他也检查了。枪机后退时,假弹被抛壳挺撞击后从抛壳窗飞出。静态阶段首先要确认的,是抛壳路线会不会与机匣发生干涉,或者重新落回抛壳窗造成停射。
他用假弹做了模拟抛壳测试。
五次手动循环中,假弹都从大致相同的方向离开抛壳窗,没有撞击机匣,也没有回落。至于实弹状态下的抛壳角度和距离,还要留到靶场确认。
静态动作合格。
最后是瞄准系统。
准星和照门的安装牢固度,他用手推了推——稳如磐石。他将瞄具调回机械零位,又从枪身基线方向复核了一遍——没有肉眼可见的偏斜。
真正的精度要靠实弹射击来检验。但至少从静态检查来看,瞄准系统安装没有问题。
全部检查完成。
陈衡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从早上七点开始检查,到现在,已经九个多小时。中间只喝了两杯水,吃了一个老吴递过来的窝头。
他把枪放回工作台上。
然后照着首轮记录,把关乎闭锁、击发、供弹的关键项目重新做了一遍。
第二轮复核用了近七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老吴靠在墙边,眼皮打架,但硬撑着没走。他想看看这小子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陈衡活动了一下脖子,站起来。
老吴以为他终于要收工了。
陈衡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搓了搓已经发木的手指,又重新拿起记录本。
老吴睁开眼,看着他重新拿起量具,半晌才挤出一句:“还来?”
“最后一遍只对记录和关键动作,不再拆总成。”
老吴盯着他的手。
“手发木了就停。”他说,“疲劳状态下量出来的数,不能拿去签字。”
“知道。”
陈衡重新坐下,第三轮不再拆解总成,只核对记录、封记和关键动作的一致性。
第三轮核对在凌晨四点结束。陈衡做了详细的记录——首轮完整检查和后续两轮关键复核的读数,都落在量具允许的重复误差内,没有出现趋势性漂移。所有尺寸在公差范围内。所有运动部件配合正常。所有功能动作可靠。
他合上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
静态合格。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工作台上的枪。
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最后摸了一下枪管。手指在金属表面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幅度比之前所有的点头都大一点。只大一点。
老吴看到了。
他说不上来那个点头里包含了什么。但他见过陈德厚,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人,每次对儿子满意的时候,也是这么点头的。
陈衡收回手,退出假弹,确认膛内为空,又把样枪擦净、包好,锁回工具柜。
老吴核对编号,两个人在登记本上签字,重新贴上封条。
做完这些,陈衡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老吴,明天按孙科长给的清单,把车间里外再清一遍。保卫科要来验收临时周转点,火源、油料一项都不能漏。三天后打靶。”
“行。”老吴的声音已经带着哈欠,但回答得干脆。
陈衡推开门。
凌晨四点的厂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空气里有初秋的凉意,夹着铸造车间飘来的铁锈味。
他站在门口,让夜风灌进肺里。铁锈味冲鼻,但提神。
三天后。
这支枪会说话。
到那时候,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检查、所有的计算,都会被一个最简单的结果验证——
子弹打出去,落在哪里。
《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 贫僧煮酒 著。本章节 第107章 静态合格 由 问津小说馆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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